他们永远不老,永远25岁。
我就是他们中间的一员。
我是某城某街布匹店老板的儿子,自幼和街上的孩子们玩在一起。我们这茬小孩全都不会老。这件事情没有人告诉我们,但我们从出生那天就知道了。我们一不愁吃穿,二不担心时光短暂。我们只需疯玩。
我和邻居烧饼店老板的女儿青梅竹马,一直在偷偷热恋中。我们从没想过结婚这种事情。有一天,我厌倦这种生活。一想到我和她从小到大都这么相好,并且还将无休止地好下去,就感到恐慌。在某个黄昏,在我最后一次将她送回烧饼店的那一刻,我做出一个决定——出家。
我在城中的寺庙做了一个小沙弥,每天不过是读经,抄经,打坐,偶尔偷偷地还要写一点诗。日子过得同样缓慢。彼时,寺庙正在大兴土木,许多柏树被连根拔起,不知道寺庙到底要搞成什么样。
那天,一大早就感到很不顺,出门后竟然找不到去佛堂的路。庞大的建筑工地迷宫一般,走进去之后再也找不到出口,不时被那些雕梁画栋的工人戏耍,用刷子画我一脸油彩,或者从后面敲一下脑壳。我很恼怒,但还不敢发作。小沙弥的命运就是被别人取笑,给那些命运灰暗的人们增添一点点生活的乐趣。如果这也算是一桩善事,我又何必不做呢?
这几天,我一直在心里做一首诗,因为我又想起烧饼店老板的女儿。几个月不见,她一定发育的更好了吧。我恼恨她得知我的踪迹,却不来看我;她也一定恼恨我的不辞而别吧。说不定她又和别的伙伴相好起来。一想到会这样,我便作诗。这首诗的名字叫做《在什么地方与什么人做爱》,诗的第一句是:“在有和尚的地方与和尚做爱。”我并没有将这句诗念出来,而只是在内心默诵。不料,即使这样,还是被住持听到了。他有鬼眼神通,能看到一个人心中所想之物。一阵狂风吹来,我被携卷到佛堂里,吓得浑身颤抖,长跪在佛案下,死死抓住地面,防止狂风再把我摔到香案上去。我并没有看到住持,只听到一个声音对我亵渎佛门的诗句进行了严厉的呵责。我只得拼命念诵阿弥陀佛,好从心底产生忏悔的决心,但这并不能挽回我的命运。住持劝我还俗。他说我虽有佛缘,并有慧根,无奈内心太过杂乱,还是还俗为好。
度过一生中微不足道的沙弥生活之后,返回那条街。我又回到以前的日子。烧饼店老板的女儿又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们一起经过时代的变迁与动荡。凡是有年轻人的地方, 就有我们的身影。永远25岁的年轻人参与了这个国家各个阶段的历史,在历史的教科书上到处可见我们的名字。我在这里不想细说那些众人皆知的历史事件,因为我们在里面微不足道,只是夹杂在那些潮水般人群中的一分子;当潮水退却的时候,我们也消失,并不会因为永远25岁而突显出来。
有一个时期,我们鬼使神差地混入一个叫做“知识青年”的群体中。他们如洪水猛兽一般,上山下乡,填平这个国家广袤土地上缺少人烟的千沟万壑。他们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青春彷佛是永远花不完的钞票,在他们手里大方而又豪气地甩出去,甩出去。永远25岁的人对这种生活方式是再亲切不过的。我们和知识青年一起挖壕沟,建水渠,春种秋收,偷鸡摸狗,好事干尽,坏事做绝。欢乐的日子持续好多年,可那种不可遏制的厌倦感还是再次向我们袭来了。“知识青年”们短短几年之后迅速变老,他们的热情也被我们的厌倦所感染。他们几年如一日的站在水渠里,臭水沤脚,看许多鬼怪一样的黑鱼在里面翻腾,却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时间在我们的头脑里混乱无序,我们记不清那些所经历事件的先后顺序和前因后果。我们上过艺术学院,除了百无聊赖地打发缓慢的时光,就是成天为考试发愁;我们参加过战争,做过俘虏,为了保全性命,为侵略者挖过战壕;我们曾经为国家的命运联名上书国王;我们曾经举着各种小旗游走在大街小巷;我们曾经无数次醉酒在黄昏的酒家楼头,用仇恨的眼光盯紧这个世界;我们曾经热烈地谈论那个时代时髦的文学和健身。可是我们浑然不懂这些事情的意义。我们永远25岁,一切都好像仅仅是开始,永远是开始。因为我们永远25岁。
我们不为永远的25岁工作,我们不为永远的25岁张开热情的怀抱。
我们和新一代的年轻人一起,下班后去唱卡拉OK。我们扔掉他们的自行车,打车呼啸而去。我们遇到一个漂亮又有风情的女孩,她也是我们这些不老的人中的一员。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我们曾经不期然地分开,如今又不期然地相遇了。还是在国王统治国家的时代,她有一个男朋友为了建功立业离开家乡,至今没有一点音信。我和我亲密的烧饼店老板的女儿问起这件事情,她潸然泪下,为自己辩护。她说她不可能等一个人这么长时间,在此期间她早已经换掉数不清的男友,但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她还是能够接纳他,与他和好如初。
我们在小巷深处,找到一家灯光昏暗的练歌房。服务生说我们来晚了,这里已经没有小包房,只有一个大一点的。我说没关系,于是服务生带我们走进一间有室内篮球场那么大的房间连续唱了几天几夜,终于在另一个清晨来临的时候从里面走出来,看见街上的阳光。
太阳照常升起,而我们依旧我们2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