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抑郁症一年之后

写在抑郁症一年之后 主播:短腿毛球 作者: 北渺     那天你在砧板上切红薯的时候一不小心把手指头切破了，一瞬间的疼痛激活了一些记忆，如此想来买来菜刀砧板自己开火做饭的日子也一不小心过去了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里你从来没有失手过，切过葱姜蔬菜，剁过肉，那么肥腻难切的带皮五花肉，你每次切的时候都要顺便问候一下同样用了两年的菜刀，那天你却很感激它的迟钝，你查看了一下手指，指甲被削开了小块儿裂缝，你还想再仔细看看是怎么回事，血就跟着冒了出来。 晚上你缠着防水创可贴艰难的洗脸，你的腰也有点儿疼，但这没关系，你只是坐的久了，你之前偶尔也这样。但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你却格外的在乎，你问你男朋友，这样没事吧？我不会要死了吧？你男朋友开始笑你，说当然没事，但你心里依然怕的要命，你发现自己怎么突然间好怕疼痛、好怕死？你自己坐在床上缓了两秒钟，你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然后你突然间意识到，你好像是恢复了一些知觉。 这样的知觉真的已经很久违了，一年前的今天你跟着你男朋友去医院取回了诊断证书，你没有搞清楚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很无能的坐在公交车上哭，你以为这样就能完，但是并没有，之后的很长时间你也这样，甚至更差劲，严重的时候你都快忘记自己之前是什么样的人了，沮丧过头的阶段你也以为你是看透了人生，虚无的人生，以后估计也就这样，但是那天之后你发现不是，就是手指头被切了一下之后，你仔细想了想现在的生活，你居然意外地觉得还挺幸福的。 切到了手指头并不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但是它在你的生活里面却像是一个标志，在此之前的很长时间你的人生就已经开始变得很不错，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不是说事业顺利、爱情顺利这样的话，你和你男朋友还是总吵架，工作更提不上，你根本就没有工作。 我说的是生存状态，你已经挺久了，能干点活，能赚点钱，你心绪平和，每天按时起床，吃自己做的饭，你坐在沙发上看书，并且看得津津有味，睡前你花长长的时间泡个脚，虽然晚上还是经常做噩梦，但是你不再怕，早上起床你打电话跟你妈妈讲起这些梦，然后你吃你男友做的早餐，你洗一个热水澡，然后看看窗户外面的景色，有一天早上你感慨万千，你依旧没有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自己是被幸运的放了一马，还是自己凭本事逃出去的。 不过好在你有自知之明，你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本事。 也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去吃过吉野家了，那是你确诊那天吃过的最后一顿饭，现在你一闻到芝士竹轮锅的味道就会觉得痛苦，那天傍晚有风、天色暗，你穿着并不保暖的棉衣，带着帽子，毛糙的发尾在风中凌乱，你觉得很恐怖，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原因，只是觉得很可惜，明明你的快活人生才刚刚开始，其实你那时候也还好，幸好你还不知道，在之后的日子里你还有更难堪的局面要面对，你又搞砸了特别多的事情。 有时候觉得只剩下自己，世界里只剩下自己，遥远的父母帮不上忙，身边的人你又不希望对方只是很同情自己，有的时候甚至自己对自己也不喜欢，你花了一年的时间让自己胖了十几斤，你用食物来填充虚无，天知道你是吃了多少东西。你以前是一个跑八百米都要跑得要生要死的人，现在为了减重你也可以一个人跑上几公里，你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痛苦曾经无孔不入，现在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强势的把它们驱赶出去。 你剪了几次头发，一次又一次，你跟理发师说，每次都只剪几厘米，就这样，你一直将头发保持在齐肩的长度，直到上个星期，那些曾经让你讨厌的毛糙的发尾终于离你而去，晚上的时候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开心的笑，没有人知道其中的意义，你决定之后再也不染发、烫发，你为头发拒绝了被时间侵蚀的机会，经过了这样的事情，你再也不愿意见到任何损耗，你曾经因为损耗放慢脚步，接着你又为了损耗付出代价，现在你为了损耗做出弥补，虽然你现在看上去还是高高兴兴。 你跟自己说，很不容易了，谁的人生里还没有一点点差池呢？你怀着多么心酸的感受来进行自我安慰，你再也不是一个天真的年轻人了，你已经尝过了人生赏给你的巴掌，那滋味并不好受，你以为自己明白了一点道理，其实也没有，你就还是那个贫瘠的年轻人，对生活充满了好奇与恐惧，你还是什么都不懂。 去年你到医院复诊的那一天，遇到了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她坐在你的身后，她很伤心的在哭，之后你们又在走廊里碰到，你又看到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滑落下来，你就觉得人生真苦，昏暗无光，就像眼前这道长长的走廊，那是你人生里面一个有点绝望的下午，你又看到了一些更严重的人，他们穿着病号衣，剃着寸头，你看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想，一个人如果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么这种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一个人活着却什么都感受不到，那到底为什么还要活着，然后你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错了，你还有痛苦，你还能感受到痛苦，你还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痛苦，痛苦又让你感知到活着，痛苦又给了你挣扎的理由。 在那些很绝望的日子里你依然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做饭，你做饭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你花了一年的时间把自己修炼成了一个还不错的会做饭的人，你经常一边洗碗一边看厨房外的天光，你看窗外的那棵树，它在风里摇晃，它在雨里摇摆，晴天的时候它抖亮身上的叶子，好像它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树，现在冬天到了，叶子变黄了，再过几天似乎就要掉光，你在这个时候默默地包了一顿饺子，好像也没有为什么，你想又有一年要过去了，你之前感觉到痛苦，现在感觉到幸福，但是到最后，你最希望自己能够觉得一切都没有什么了不起，一切的一切，真的都没什么。 上个礼拜，你和你男朋友去看电影，你们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坐车，你们穿过了一个冬天的傍晚，就像一年前一样，你们坐着公交车，穿过了一个冬天的傍晚，你扒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傍晚的天色，你觉得真好看，好像你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么好看的晚霞，路灯亮起的瞬间也真美，苍蓝色的夜空和红色的汽车尾灯，你都觉得真美。 之后你们又走了一段长长的路，你们经过了一家书店，你的男朋友停顿了一下，问你，你还记得吗？你也停顿了一下，之后说记得呀。就是这段路，电影资料馆背面的这条路，再转一个弯就是你去过的那家医院，你说你记得啊，然后你挽起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你没有回头，你好像经过了一个背面，那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背面，那也是快乐的背面，现在你经过它了，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电影你很喜欢，你感觉到快乐，之后你就觉得人生是一枚硬币，你现在暂时安全地把它翻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