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刻被管辖的官吏最容易忘记自由,丢失自我,陷入无边的庸碌而不能自拔。苏东坡一生都把自由当成“至物”,时刻追求它获取它。如果要在这方面找出一个榜样,他最仰慕的就是陶渊明了。这个人曾经和他一样为仕做官,最终却能够摆脱拘绊回家种地,经营起自己的一片田园。
苏东坡知道陶渊明为获得这样的生活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也知道陶渊明最终积贫而死。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深深地羡慕对方。那个醉卧东篱下的形象让他着迷,因为他知道一个官场人物能有这样一段喘息和自在,已经是相当奢侈了。苏东坡是一个酒量很小的人,却迷于造酒,酷爱杯中物。他饮酒,写诗吟唱,陷入爱欲,许多时候只为了摆脱和寻找。他几十年中得而复失、失而复得,都围绕着“自由”两个字。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口流鲜血,心中仍装满了遗憾和悔恨:终生不得自由。其实从故土起步的那一刻就算自投罗网,在网中挣扎的时间可真长,如一生那么长。在最后一次北上的渡船中,其实已经到达人生的终点,这时候的诗人才恍然明白:一切都来不及了。
苏东坡有一位挚友,姓陈名慥zào,字季常,是东坡为政之初凤翔上司陈希亮的儿子。陈家是功勋世家,门第显赫,陈慥在洛阳有公侯一样豪华的大宅,后来竟然率领家人在光州与黄州交界的穷山僻岭间结庐而居,布衣素食。苏东坡在奔赴黄州的贬谪途中,迎面驰来一匹白马,近了才看清马上之人是陈慥。他前来相邀,将落魄诗人接到简陋的山居里盛情款待。陈慥的隐居生活深深地迷住了身陷不幸的苏东坡,这让他想起了当年凤翔山中初遇的情景:两人并肩马上,谈论兵法和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杰。而这次相见,昔日“使酒好剑”的贵公子已变为山中隐士。
苏东坡不能忘记陈慥的闲适自在,白马骄姿在眼中化为一个永久的影像,结于视网。那匹白马象征着什么,他完全知道,只是可望而不可即。自己与那个自由驰骋的身影之间究竟横亘了什么,简直言说不尽。那既是真实的千山万水,又是一道社会与精神的深渊,后者更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阻隔。苏东坡仿佛置身于一个打造得无比顽韧强固的牢笼,看上去却若有若无无形无迹。它的打造者遍布朝野,苏东坡自少年起就投入了这个打造的工作,包括整个苏氏家族,最用力的就是父亲苏洵。可是父亲又告诉他与苏辙自由的宝贵,曾经带领他们多方探求,甚至将兄弟俩送到山里去学道。父子三人在自由和束缚之间奔突,矛盾重重,试图找到一个缺口脱身,结果全都失败了。
在一些间隙里,在劳碌与磨难中,苏东坡所能获得的一些欢娱,都是在仅有的一点自由中实现的。当他任由自己的心性享用时间的时候,微笑就在脸上绽开;没有了这样的时光,心灵就开始干枯。自由是生命的活水,稍稍得到滋润,心田就会有一次生长,抽出绿芽。苏东坡把这些抽绿发芽的愉快情节一一记录下来,等于书写自由。所以后人看到的这些文字大多畅快、欣悦和多趣,感受的常常是一个旷达乐观的苏东坡,而不是双眉紧蹙、贫困痛苦、潦倒绝望的苏东坡。这当然不是完整的印象,除此之外更多的还是困窘和苦闷。我们只有从诗人的大事记中加以检索,而不仅仅是依赖他自己写下的轻快文字,才会触摸到真实的诗人。我们发现他实在是过于珍惜生活中的那些宽松和欣然、偶得的流畅和欢娱,所以一定要记录下来。这些记录可以自我欣赏、抚摸和品味,一次又一次地重温。如果一定要将苦恼和悲愤悉数留下,那只能是一次次强化和重演,结果会令自己伤绝。这是不可忍受的。
我们经常沉溺于诗人品尝美食的场景,仿佛和他一起品咂着生活的甜味,听到了他满足的、小小的啜饮之声,感到了美酒在齿间流动所带来的安慰和畅美。实际上这正是自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