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外面的风很大,昏暗的雾霾湮没了整座城市,我无力的躺在ICU病床上,心衰、咳血、胸积水,已折磨得我无数次昏迷过去。混沌朦胧、似醒非醒之际,身旁的女儿不停地躲过我的视线悄悄哽咽着,母亲也几度差点晕了过去。门外站满了所有的亲人和朋友。我拔掉了氧气罩,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拉着女儿和父母的手,凑在他们的耳边,将今生的遗愿一字不落的做了个完整的交待,随着心电监测的低平和整个身体越来越沉重,我终于微笑的闭上双眼无力的死去了。这一刻,我才能真正领悟到什么叫做生、离、死、别,什么叫做肝、肠、寸、断。我还看见一个白色、透明穿着长袍的影子,从我的遗体上升腾而起,慢慢飘飞,越来越高地远去……
生前不修边幅、不讲排场,做鬼了却不甘于邋里邋遢、蓬头垢面。我穿过人群,来到生前的卧室,拱开组合柜的推拉门,换了一身我最喜欢穿的、崭新的夹克制服。走进客厅,我一眼就瞅见了那杆生前朝夕相处的自制铜烟袋锅子,自从进了医院后就没碰过它。捧着它端详良久,决定这个玩意儿不能带走,也许就是它要了我的命,虽然牵挂羁绊。沉默了许久,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曾经生活几十年的屋子。暮色笼罩、大地苍茫的时刻,我登上了一列“驶向坟墓的列车”,黑白、无常二位阴差先生早已在车门口迎接着我。我随即问他们要了一杯绿茶,坐在靠窗的软坐上,却怎么也看不见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便只能一个人静静地坐着,边品茗香茶,边回味我前半生那沧海桑田的生涯和浑浑噩噩的一辈子。
晨光微曦,东方露出鱼肚白,灰暗的天空即将迎来黎明,拖着哽咽在喉、呜咽呜咽的汽笛声,列车驶入了“阴间站”。我看见出站口有三条长长的、拱型玻璃罩着的通道即走廊,中间那条出口最宽最敞亮,上方标示着“天国”二字。左边是“天堂”门,金碧辉煌、富丽堂皇,走廊的尽头停着一架“天堂号”波音——747,右边是“地狱”门,阴森可怖、毛骨悚然,走廊的尽头赫然耸立着一部向下的电梯,阴飒飒、黑黢黢的坑道口标示着“十八层地狱”,或明或暗绿幽幽的荧火在不停地闪烁着。我不由自主地想朝左边走去,却被黑白无常二人死死地揪住,推搡着往中间那条通道跌跌撞撞地走去。他们说天国才是你和芸芸众生必须去的地方,我不服气地说“人家能去得,我为何去不得天堂?”他们回答我说“去天堂的君子都是七老八十岁寿终正寝之人、积善行德功德圆满之人、忠义孝悌厚德载物之人。因此仅只有少数人能上天堂,绝大多数草根能进天国生活也算很不错了。天国你再不愿意去,那就下地狱。”话音未落,从右边“地狱”的通道里传来各种各样令人恐怖、毛骨悚然的嘶叫声:有的声嘶力竭、鬼哭狼嚎,有的撕心裂肺、呼天呛地,我透过玻璃幕门望过去,各种惨不忍睹的酷刑映入眼帘:有的被拔舌、有的被剜眼,有的被锯腿、有的被掏肝,有的千刀万剐、有的大卸八块,有的下在油锅煎炸、有的装在笼屉蒸煮,有的被绑在烧得通红的铜柱子上呼号达旦、有的被下体的钢纤插进去从嘴里穿出能依稀听到未断气的抽搐颤抖和哼哼唧唧凄厉声……林林总总的酷刑不下几十种,真个是哀鸿遍野,直看得我浑身发冷、下体哆嗦。进入地狱之门的人都是被用铁丝穿透燕尾骨押着或用粗大铁链拴住脖颈强拉着进去的,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我全部似曾相识:有贪官污吏、买官卖官之人,有杀人越货、坑蒙拐骗之徒,有造假贩毒、掺地沟油、售注水肉之短命鬼,既有脑满肠肥的奸商,又有尖嘴猴腮的小人。我不由得大快人心、欣喜若狂,几乎要大喊大叫:善恶终有头,怨孽终有报啊!
忽然,一个熟悉的面孔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原来是包工头“哈老板”,名叫“哈日三”,跟他的名字一样哈胆大,在阳间属官商勾结那一类的典型代表。他不仅统揽了整个县城的市政工程,而且还涉猎房地产、公路交通、桥涵路政。先后讨了三个老婆子,小三、小四、小五还为数不少,那些下贱女人也很争气,陆陆续续地生了十几个儿子,大的几个已经成人接他的班,替他分担、管理着工程发包任务。计生部门曾经屡次前去进行“讨伐”,都奈何他不得,架不住人家有钱呐,罚单一开、照生不误,挥手拜拜、明年再来。“哈日三”狗吃牛屎只图多,工程揽的多了,势必出现假、冒、伪、劣的“豆腐渣”工程,在一次新桥验收典礼中,桥突然坍塌了,哈老板就这样被自己监理的大桥给塌死了。阳间当局的人不是迅速的去追责和纠错,而是忙着给“哈日三”开追悼会,说他是因地质原因引发滑坡造成因公殉职,三位遗孀和十几个儿子亦不吝家财,耍出大手笔,为他烧掉了满满几大卡车的冥币和纸钱,乞求他在天之灵继续保佑儿孙们统揽“土、木、水”三界、暴发“冤枉财、混账财”。于我的意料和想象,此等恶贯满盈之残渣余孽,理应被直接送入地狱,审都不带审的。然而,令我吃惊的是,哈日三被径直带向了天堂,更可气的是那些个阴差还对他毕恭毕敬、谦卑有礼的。据厉鬼们介绍说,哈老板那十几个儿子在阳间烧足了纸钱、打点了上中下阴阳三界,“不看僧面看佛面”,又加之刚好有一个候补名额,便让他上了天堂。我愤愤不平地首先想到“有钱能使鬼推磨”,先前只知道阳间人心不古、腐败猖獗,没想到阴间也如此的照食人间烟火、例行苟且之事;其次认为朗朗乾坤、阳光明媚,可总有阳光照不见的阴暗地方,在这些佧佧角角里总有那么些个屎蚊子、臭苍蝇在讨厌地嗡嗡嗡地响着。
“乘客们请注意,开往天国的零零壹号大巴即将驶往目的地,请您抓紧时间上车”,天国走廊的喇叭里,传来一位小姐优雅、甜美的催促声音,自然,我别无选择、毫无悬念地从中间那条“天国”的走廊过去。素静淡雅、通透大气,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宽大的广场,广场上停满了整整齐齐摆放的大巴,大巴上一溜地挂着号牌写着:天国一号、天国二号、天国三号一直到天国n号,共有百多辆。我坐上了“天国一号”大巴,沿途的玉树琼枝、银装素裹的风景让我应接不暇,只恨眼睛不够用。勿需知道阴间的时间过了多久,也无需知晓大巴行驶了多远的路程,正在我的身心渐渐地融入这天国的世界之中时,“咯吱”一声,大巴慢慢停靠在多种文字书写的“天国大使馆”门口的台阶前,我被人带到“华人办事处”跟前,询问、填表、照像、采集指纹、前世从事何种职业、因何来到天国、发证办护照,一番折腾之后,那小鬼模样的交代我说:“来到天国一世同仁,人人都要参加劳动。先稍息三天,想干啥干啥,三天后来此分配工作。”接着又将我送入了“天国大酒店”,有幸安排住进总统套房。洗嗽、沐尘之后,肆意地躺在宽大、华丽、蓬松、腻软的元首卧榻上,此时此刻我胸潮澎湃、感概万千:想我在阳间哪里玩儿过这种洋嗝?过的都是蝇营狗苟、猪狗不如的贱民日子!如今也让我享受享受几天总统级的饮食起居、醉生梦死,恍如隔世的同时,简直有点儿受宠若惊。不知不觉间,我的三魂七魄仿佛又回到我生前的地方,本来也是有心去瞧一瞧阳间的那些人是如何料理后事,以及怎样处理我那日渐腐败、发臭、生蛆的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