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正午的冬天依旧阴霾如初、寒冷透骨,我拈手拈脚轻盈地迈着无声的脚步,悄悄回到了自家门前。我先去了父母的房间,母亲由于伤心过度躺在床上,其实她的悲哀,更多的来自于今后无人推轮椅陪她到医院治病、看中医。父亲沉默不语的坐在床旁给母亲喂水,其实他的悲痛深深地埋在心里,正在承受、也最难以承受老年丧子的无情亦无奈的打击。我的灵柩被运送至神峰山殡仪馆,灵堂设在中间一个宽阔的大厅,左右两边各有一家人也正在办他们的丧事。大大的遗照前摆放着两根即将燃尽的蜡烛,我的遗像就在烛光中飘逸闪烁,与凝重的空气、悲沧的哀乐,显得极不相称。女儿跪在火盆前为我烧着冥币。我的妻,不对,现在已是前妻,不知何时回来的,坐在一处空桌子旁翘起二郎腿悠闲的磕着瓜子,隔壁老王渡着八字步慢慢遛过来,在前妻的肩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似要打情骂俏,前妻回过头来嗔斥道“去,死鬼在跟前看着呢!小心你脑壳痛。”那些曾经上刀山下火海的兄弟有的围着酒桌尽兴的猜拳喝酒吃菜,有的凑在一起炸金花、打麻将。更凄凉的是,昔日最眷恋的初恋女友跑到礼房写了二百块钱,看都没看我照片一眼就直溜的走了。我沮丧的去摸了摸我的棺材,伴着哀乐,找了一个离女儿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这一刻才明白,人世间能真正为自己伤心流泪的,除了孩子,便是爹娘了。可怜的孩子初中还没毕业就没了父亲,年迈的父母正是享清福的年纪却白发人送黑发人。想到这些,我痛心疾首、无比惭愧!
这天下午,在亲友们以及红白喜事理事会的人敲锣打鼓的护送下,我的灵柩被抬到了殡仪馆后面的“神峰山公墓”。生前平日里有事无事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到这儿山上走一走、玩一玩,那时的想法是一方面清静、散心,另一方面是总能惊喜地发现一些许久没有联系的熟人,每每都会叹息生命太过脆弱,然而从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自己今天也来与他们做伴儿。下葬的那一刻,竟然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随之袭来。淋湿了父亲和女儿的衣裳,此时多么想幻化成一把大大的雨伞,为他她们挡风遮雨呀!可是此刻的我只是一个没有躯壳的孤魂野鬼,只能冥冥中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天渐渐黑了,我来到了生前曾经的同僚、关系特好的杨大炮家里,刚进屋,我便听见两口子的吵架声。杨大炮的老婆正在嚷嚷说;“人死如灯灭,你去帮忙倒情有可原,你为啥还去送礼,这不是往河里扔钱吗?”。话音刚落,我便听到杨大炮给了他老婆一记耳光。然后摔下门便出去了。我跟在了杨大炮的身后来到了附近的酒馆,他叫来了几个朝夕相处的狐朋狗友,看着他们买醉的场景,让我想起了曾经活着的时候,一同聊过的人生话题,一起走过的最真诚、最纯洁的美好时光。夜已很深,我又挨个的去探望了曾经在一起做过零工的兄弟和朋友。他们有的在谈笑我福薄命短,也有的为我扼腕叹息;有的在感叹我父母的命苦,也有的在说我孩子可怜。总之,只有自己变成了鬼以后,才能清楚的看到;世间苍茫,居心叵测;人上一百,种种色色。
时间过的很快,我又得很快返回天国了,于是用了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回到了自己家里。意外地发现前妻正领着人翻箱倒柜地清理着我的卧室,并且还找来了常年驻扎在河堤路“废品收购站”收破烂的龙瘸子,这龟孙子平日里就爱蒙个人,坑人坑惯了,这回算他捞着了,这不,狗日的麻子脸上两只羊眼睛都笑迷了缝。殊不知,我那卧室里堪称金库、矿藏,床铺下、墙旮旯、破纸箱、工具箱里,杂七杂八全都放着我这么多年来,修理家电后积攒下来的报废洗衣机电机、抽油烟机电机、换气扇电机、冰箱压缩机电机,还有一些废旧铜芯、铝芯电线和锌质合金的水管龙头,生前随时准备瞅个下雨天或者活路清闲的时候,拿出来在屋外门前进行拆解、分类处理,铁作铁卖、铜作铜卖,二者的价钱不能同日而语,宛如天壤之别:纯精紫铜即红铜能卖上二、三十块钱一市斤,铁仅能卖几毛钱一市斤。然而此刻前妻却将这些我视为“宝贝”的东西,统统地收罗进一个个大麻袋,按废铁每斤三毛钱的价钱过称,卖给了龙瘸子,如同掏心挖肝,我气得七窍生烟,大声地呵斥他们,可他们谁也听不见我的呐喊,依然我行我素。我愤愤不平地先指着前妻骂道:“你这个败家娘们儿,把好玩意儿全败葬完咧,快心婆娘没得裤子穿的东西!”接着又转身指着龙瘸子骂道:“你这个乘人之危的小人,生前你没坑够人,死后你还不放过我!”骂归骂,我绕在他们之间跳上跳下,仍然阻止不了交易正在肮脏地进行。看着大衣柜镜中的我张牙舞爪的样子,如同跳梁小丑一般,自己都觉得好笑:是呀,这堆废物,家里面除了自己会干这些活儿、去拆解这些金钢杂货,谁又会去认识和在意它们的价值呢?算了,惨不忍睹的我抽身蹩进了父母的房间,看到父亲由于被淋雨在不停地咳嗽,母亲侧着身子,泪水从她眯缝的眼睛里淌了出来打湿了床单,女儿紧紧的抱着我的照片蜷缩在被子里睡去了。我迟疑了许久想对他们说点什么,可是哽咽了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带着牵挂和遗憾亲吻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再去看了看满头白发的父母,泪如雨下地晃晃悠悠飘出了家门。我很清楚,这一去,便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