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前草
作者 李汉荣
“停下来,别走那么快”,她伸出羞怯的小手,拦在接踵而来的车轮前,轻声劝说着。
她纯真的手势,固执地比划着,而鲁莽的车轮,被更鲁莽的历史驱赶着,它顾不得留意路上的细节,它不在乎也不理解,那手势比划着怎样的深情,怎样的苦情。
它们呼啦啦碾过去了。冰凉的车轮磕腾了一下,又磕腾了一下,它们在连续的磕腾声中头也不回地驶远了。
时光冷漠的轮子,碾碎了多少温柔的心。
她受伤的小手,流着碧绿的血液,夕阳久久地在天边低垂,久久不肯落下去,历史的原野上,闪烁着苍凉的暮色。
漠然的车轮,一次次被染上淡紫的血色,春天的血液,一直流到夏天和秋天。
直到深冬,大地僵冻,老练的物种们纷纷归隐或沉沉冬眠,知趣的花草们也随北风遁去,而在生活和历史必经的路上,车前草,依然身着夏天的衣衫,缄默地守在路边道旁,等待着路过的各种车轮,要对它们说点什么。
天真的小手,仍然像春天和夏天那样举着,打着固执的手势。
她们举起的手,有时就密集地攥在一起,纠结着挡在车轮前。
“停下来,别走那么快。”她一遍遍重复着这句箴言,尽管所有年代的流行词典都拒绝收入这句箴言。
她一遍遍重复的话语和固执得近于纠缠的温柔羁绊,终于使一些车轮,犹豫着思忖着,不得不慢了下来。
战车慢了下来,死亡和不幸慢了下来,箭矢和刀斧的锋芒,因了那泪水的浸染,而显得稍稍迟疑和暗淡;拦截战争和阻止死亡的,竟是如此柔弱的一群。这堪称英勇的羁绊,使历史打了一个个趔趄被迫减速,于是战车慢了下来,甚至停了下来,死神的一部分日程被取消,线装的史书里,终于出现了安宁的段落和平静的炊烟。
刑车慢了下来,暴戾慢了下来,历史暗夜里的雷霆慢了下来,死亡慢了下来。嵇康终于还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得以复习一遍心爱的广陵散,让金石之声在失传之前,再发一次金石之声。金圣叹也还来得及,在落日未落之前的一小会儿,在心爱的唐诗里,再站立一小会儿,让杜甫的落日,再照耀他一小会儿。
婚车慢了下来,生活慢了下来,青春走失的速度慢了下来。那么多母亲和祖母的手,簇拥在路上,簇拥在时光的车轮前,新婚的步履总是踟蹰不前,女儿们伤感的眼泪,打湿了故园的芳草,当她们一步三回头,看见村头的小河,也一步三回头,绕来绕去走不出祖母的臂弯。拦不住,一代代青春终于都远嫁异乡,而一步三回头,却成了一代代女子们远行的仪式和走路的习惯。
官车慢了下来,杜牧慢了下来,刘禹锡慢了下来,柳宗元慢了下来,苏东坡慢了下来,辛弃疾慢了下来,他们索性从公文里一步跳下来,离开官道,背过王朝,转过身,沿着露水盈盈的小路,朝鸡鸣狗叫的村庄和田野走去。走在草香和药香弥漫的阡陌,他们发现了广袤的民间,那是多么沉寂又是多么深沉、多么热闹的民间。于是,更多的诗、更多的风情被发现了,古国的诗卷里,终于有了一抹来自草野的葱翠和清香。
“停下来,别走那么快”,她伸出嫩绿的小手,打着固执的手势,劝说着所有年代的车轮,她要挽留时光那一闪而过的鲁莽背影。
……
今天下午,我骑着老式自行车,绕开高速公路和高速铁路的纠缠,逃出钢铁的围困和噪音的轰击,我背对时代,与现代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和摩擦,然后,我好不容易摆脱了手机的跟踪和电子的追捕,终于,在时代的远郊,我失踪于深山更深处的幽谷里。
我看见她了,一丛丛、一簇簇,安静地守在石头旁,守在野径上,守在林子里,守在还没有被植物学归类的野草旁,守在还没有被营销学算计的山泉边,守在还没有被成功学绑架的白云边,守在还没有被厚黑学觊觎的清风里。她还守在纯真的古代。
她嫩绿、羞涩的小手,还保持着公元前的手势,她的手里,还小心捧着诗经里的露水。
“停下来,别走那么快。”我听见她一字一句对我说着。我的自行车也听见了,那沾满了泥土的车轮,斜斜地靠在一棵野枣树上,它谦恭地倾听着鸟儿的古语和草木的叮咛,它想就停在这里不走了;被我汗湿的手攥得疲惫的车把手,终于放松了下来,轻轻地触摸着那草叶,辨认那葱绿的手语。我太熟悉这一对车把手的心思了,它一定很想融化在这山色鸟声里,变成一块安静的远古矿石。
我停下来。我坐在厚厚青苔上,抬起头来。我从诗经的第一缕草色开始读起,一直读到幽谷的深处和时光的远处,一直读到越来越深蓝的无边苍穹。啊,此刻,流逝的时光全部返回,并迅速返青。于是,凋零的诗复活了。我极目望过去,望过去。我看见,满目都是诗,都是青青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