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禅 作者:洪放
当年,十四岁的小沙弥道信,竹杖芒鞋,跋山涉水,来到天柱山脚下的三祖寺,向僧璨大师问禅。公元592年,也因之成为禅宗历史上重要的一年。其实道信和大师的对话十分简单,只有四句。
道信说:“愿和尚慈悲,乞与解脱法门。”
大师道:“谁缚汝?”
道信答:“无人缚?”
大师复道:“何更求解脱乎?”
大师这两个连问,一下子将道信推到了直指人心的境地,由是乎,便“见性成佛”了。道信顿悟,佛即是心,心即是佛,“心宗”之理念遂如万斛之水,涌地而出。二十来岁时,我第一次到三祖寺,面对“解缚”之石,心思茫然,不知所云。我只听见了山上的松涛,只看见了寺里的青灯,却无法懂得那松涛之后渐次平静的自然,无法知晓那青灯之侧渐次自由的心灵。
如今,再来,再看;字已非字,石已非石。字为禅,石为禅,万物皆为禅。
我还能问什么呢?
想起王荆公两次到天柱的心境,其实就是禅之境。三十来岁时,他在舒州任上,心怀大才而不得用,刻诗于石壁:水泠泠而北出,山靡靡以傍围;欲穷源而不得,竟怅望以空归。此心此境,正如当年初问禅时的道信,是在求解缚。可是,人心之缚,谁能解得?正如大师所言:谁缚汝?不过是自缚罢了。既是自缚,除了自己,谁又能解?
而事实上,在往后的岁月中,王荆公出将入相,政治上渐成气候;再后来,致仕归隐,心境自然也随之释然。他便再次于石壁上刻诗:水无心而宛转,山有色而环围;穷幽深而不尽,坐石上以忘归。两首诗,便是一次蝉蜕的过程。便是一次大喜悦,也便是一次大清明。
行走于山谷流泉之间,每一片叶子都静立着,每一匹溪水都静流着,每一片石头都静悟着。我问他们:何以解忧?而一回首,两岸的青山,那些早已深藏在历史浩瀚中的先贤们,包括僧璨大师,道信,包括王荆公,苏轼,黄庭坚,也包括这些石壁上留着诗文的无名者……都远去了。生命只是一次经过,而能在三祖这禅风佛雨中洗礼或者参悟,那或许就是一次最大的缘了。
缘起之时,问禅。
大师道:“禅即为尔心。”
而此时,流霞万道,山花正开。
作者简介
洪 放,男,1968年生,安徽桐城人。中国作协会员,省作协副主席,市作协主席。出版有长篇小说《秘书长》《挂职》《撕裂》《百花井》等,发表中短篇小说近百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转载。曾获安徽省政府文学奖、首届鲁彦周文学奖提名奖、首届浩然文学奖中篇小说奖、安徽省第二届小说对抗大奖赛金奖、《安徽文学》奖、《广西文学》奖等。作品入选《2015中国年度中篇小说》《2016中国好小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