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音 | 爸爸的花儿落了

爸爸的花儿落了 ——林海音 新建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我们毕业生坐在前八排，我的襟上有一朵粉红色的夹竹桃，是临来时妈妈从院子里摘下来给我别上的，她说：“夹竹桃是你爸爸种的，戴着它，就像爸爸看见你上台一样!” 爸爸病倒了，他住在医院里不能来。 昨天我去看爸爸，爸爸哑着嗓子，拉起我的手说：“英子，不要怕，无论什么困难的事，只要硬着头皮去做，就闯过去了。”又说：“明天要早起，这是你在小学的最后一天了，可不能迟到!” “没有爸爸，你更要自己管自己，并且管弟弟和妹妹，你已经大了，是不是?” 当我在一年级的时候，就有早晨赖在床上不起的毛病。有一天，下大雨，我醒来就知道不早了，我听着、望着大雨，心里愁得不得了。过一会儿，爸爸进来了，站到床前来瞪着我：“怎么可以逃学!” 但是我怎么啦?居然有勇气不挪窝儿。 爸气极了，一把把我从床上拖起来，从桌上抄起鸡毛掸子——我挨打了! 我哭号，躲避，最后还是冒着大雨上学去了。 老师叫我们先静默再读书。闭上眼睛，静静地想五分钟。老师说：想想看，你是不是听爸妈和老师的话?昨天的功课有没有做好?今天的功课全带来了吗?早晨跟爸妈有礼貌地告别了吗?…… 我听到这儿，鼻子抽搭了一下，幸好我的眼睛是闭着的，泪水不至于流出来。 静默之中，我的肩头被拍了一下，老师用眼神叫我向窗外看去，是爸爸那瘦高的影子! 我走出了教室，爸爸没说什么，打开了手中的包袱，拿出来的是我的花夹袄。他看着我穿上，又拿出两个铜板来给我。 从那以后，到今天，每天早晨 我都是等待着校工开大铁栅栏校门的学生之一。冬天的清晨站在校门前，举着一块热乎乎的烤白薯吃；夏天的早晨站在校门前，举着从花池里摘下的玉簪花，送给亲爱的韩老师。 这样的早晨，一年年都过去了，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这学校里啦! 钟声响了，毕业典礼就要开始。 我忽然想，爸爸会不会忽然从床上起来，给我送来花夹袄? 我又想，爸爸的病几时才能好?妈妈今早的眼睛为什么红肿着? 院里大盆的石榴和夹竹桃 今年爸爸都没有给上麻渣，到了五月节，石榴花开得没有那么红，那么大了。 如果秋天来了，爸爸还要买那样多的ju花，摆满在我们的院子里、廊檐下、客厅的花架上吗？ 爸爸是多么喜欢花。 每天他下班回来，我们在门口等他，他抱起弟弟，拿起灌满了水的喷水壶，唱着歌儿走到后院来。他回家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浇花。那时太阳快要下去了，院子里吹着凉爽的风，爸爸摘一朵茉莉插到妹妹的头发上。 我为什么总想到这些呢?我唱了五年的骊歌，现在轮到同学们唱给我们了。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扶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我哭了，我们毕业生都哭了。我们是多么喜欢长高了变成大人，可我们又是多么怕呢! 做大人，常常有人要我做大人。 宋妈临回她的老家的时候说：“英子，你大了，可不能跟弟弟再吵嘴!他还小。” 兰姨娘跟着那个四眼狗上马车的时候说：“英子，你大了，可不能招你妈妈生气了!” 蹲在草地里的那个人说：“等到你小学毕业了，长大了，我们看海去。” 这些人都随着我的长大没有影子了。他们是跟着我失去的童年一起失去了吗? …… 进了家门，静悄悄的，弟弟妹妹们都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玩沙土，旁边的夹竹桃不知什么时候垂下了好几枝子，散散落落的。 厨子老高从外面进来了，他说：“大小姐，你妈妈刚从医院来了电话，叫你赶快去，你爸爸已经……” 又说：“大小姐，到了医院，好好儿劝劝你妈，这里就数你大了!就数你大了!” 妹妹还在抢燕燕的小玩意儿，弟弟把沙土灌进玻璃瓶里。是的，这里就数我大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镇定，这样的安静。 走过院子，看那垂落的夹竹桃，我默念着：爸爸的花儿落了。我已不再是小孩子了。